员工天地

刘波散文——《栽树的执念》

作者:刘波     时间: 2018-04-11     点击:3169次    分享到:

 

栽树的执念

 

    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清明的雨如约而至,气温断崖式下降,一夜间压入箱底的冬装又披挂上阵,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倒春寒。在这样一个时节,冷雨浇不灭陕北人植树栽树的热情,寒冷战胜不了我们这代人补绿植绿的决心,亲手种下几棵属于自己的树,成为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,这种执念近几年来反复折磨着我,放不下也无法放下。

    清明前的一个晚上,和爱人说起今年要在祖坟上栽树这件事,她一万个不理解,反复问我,在一个你不知道是不是逝去后待的地方栽树,反复栽树的意义何在?我给她的回答很简单:“就是想着在地球上的某一个地方有几棵我亲手种下的树,我生前生后有个陪伴,我的孩子在我离开世界后能找到属于我的那个地方,那个地方有我,有属于我的树,树在我就在”。爱人一句话给我呛了回来:“记住一个人是在心里,不是在土里树里”,母亲出来打圆场:“种就让种去么,又不是干啥伤天害理的事,他想种就种,你不支持也不反对就行了,又不用你动手去栽种”。一场无端的争执以谁也说服不了谁收场,搁置争议,到了我这个年龄,要说执着的去干一件事,谁反对也无法阻挡,这树我必须种,毅然决然,一往无前。

    我从小生长在陕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,出门就是沟壑山川,见个面面容易来拉话话难,在农人传统的认知里,树呈现了截然不同的两面性,一方面农人爱树,要依靠树来建房、烧火、制作农具,另一方面农人厌树,树要与庄稼争夺养分、空间和阳光,所以你会见到一种奇怪的现象,有的人不断栽树,有的人不断砍伐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,树与人长久的反复拉锯,最终人战胜了树,农田周围不见树,而沟壑间犄角旮旯处被遗忘的树逐渐长成了气候。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这一科学论断,在多年前的陕北无法被奉为真理,我的曾曾外祖父应该是我能找到的关于植树最早的可见记载,他在自家山地里栽种了四棵油松,这四棵油松如今已经长到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亭亭如盖,在十几里外就能看得见这四棵松树。据外公讲,这四棵松树是他的曾爷爷用两个小水罐在好几里外挑水,一罐一罐、一步一步的给四棵小松树浇水,悉心照顾,历经风雨,最终才有了这四棵参天大树,这四棵树承载了好几代人的记忆,黄土坟堆已被吹平,但只要这四颗树在,祖辈就在,人的根就在。

    我要植树的执念追溯起来,应该是骨子里父亲传给我的,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的“二流子”后生,出了名的能打架,和母亲结婚后,父亲一改往日的流气,专心和母亲过日子。看着沟道里光秃秃的,就萌生了栽树种树的念头。有一天路过邻村,看见水沟里泡着胳膊粗的柳椽,也不管是谁家的,扛起了就走,回来后栽到了沟道旁,柳椽的主人一路追着踪迹找到了父亲,父亲陪着笑脸承认是自己拿的,但不能还回去,还指望着这些柳椽发家致富呢,柳椽的主人也是认识父亲的,知道这二流子不能惹,弄不好得挨打,就悻悻的走了。有了这几根柳椽,几年时间,父亲用柳椽上长出的小柳椽将整个沟道两旁走栽满了柳树,有心插柳柳满沟,渐渐的柳椽变成了满沟的参天柳树。随着国家对“三农”问题越来越重视,小山沟里掀起了一轮新的农田水利建设热潮,沟道里开始建起了拦洪坝,沟道在几年间成了平坦的良田,旱涝保收,父亲亲手栽在沟道两旁的柳树只能给良田让路,柳树全部被伐倒。这时候的父亲已经离开小山沟好几年了,只是听村里的人说起树被全部砍伐了,父亲并没有流露出多少伤感的情绪,毕竟有了百余亩良田,村民的日子有了保障,树伐就伐了,有人在,树还能再种。没能保住自己亲手栽下的树,父亲应该是难过的,除去栽种柳树,父亲在我小时候还栽种果树,树苗是从县里边的园林所购得的,有蟠桃树、丰水梨、香梨、红茄梨、富士、黄元帅、杜梨等,各种树苗被父亲和母亲栽种到了山坡上,母亲和父亲在果树上投入了太多的财力和精力,村里人开玩笑说“等这些树挂果了,果子还没有土豆贵了”。我后来才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父亲要种果树的原因,农村果树本就是稀罕物,村里在未包产到户之前,村集体有十几颗果树,分到个人手里都没有几个。我小时候见果子见的少,每到秋天别人家开始收苹果时,总是流着口水给父亲说:“别人家有苹果吃了”,满眼都是艳羡和渴望。孩子的一个眼神和祈求,成为了父亲心中的痛,父亲暗下决心要让我和弟弟吃到自家种的水果,说干就干,开着拖拉机从县里拉回果树苗,夫妻二人费劲心血栽种果树,为的就是我和弟弟不再羡慕别人家的果子。果树挂果的时候,我和弟弟都在城里上学了,母亲待在农村侍弄着果树和土地,每年秋收的时候,坐上半天的班车给我和弟弟送自己果树上摘下的果子,这时候城里随处可以买到水果,但母亲亲手种植和采摘的果子有着别样的味道,这种味道饱含了汗水、血泪、爱、忍耐,让人感受到了人、土地、树木之间割舍不断的情感。

    母亲怀三弟的那一年,父亲用两条牡丹烟托人从林站弄回了一车松柏树苗,叫上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劳力,将几十棵松柏树苗栽在了我爷爷的坟地上,母亲挺着大肚,走几里山路担上水悉心浇灌树苗,希望它们能茁壮成长。天不遂人愿,羊咬、兔子啃食、人为破坏,加之养护跟不上,几十棵树最终有两棵顽强的活了下来,犹如两个卫兵把守在爷爷的坟前,现在最大的一棵地径已经有四十厘米了。母亲每每说起她年轻时候的栽树经历,总是唏嘘不已,可能是幂幂中自有天意,我从小对植物有着特殊的情感,莫名的想与植物亲近,大学阴差阳错的上了西农大,专业与植物沾边,徜徉在西农植物的世界里,耳濡目染,植物方面的专业知识不断丰富,能叫得出多数植物的名称和科属,算是半个“植物人”了,工作后又分管着矿区的绿化,转了一圈,我又回到了原点,与植物的情缘一结就是半生。

    大学的时候,我从某宝上买了两棵银杏树苗,栽种到了院子里,当时神木当地还没有银杏树种植的先例,从引种到驯化栽培,这一晃就是十多年。十多年里,两棵银杏树慢慢适应了当地的气候,筷子杆粗细高半米的银杏苗缓慢成长,如今已长到了地径六厘米高两米多。这两棵银杏树的移栽,引发了本文开篇爱人和我的那段对话,我想着让这两棵树早早的在雄壮的陕北高原上扎根,开枝散叶。清明前,我找好了运输车辆、移栽工具、养护用具,只等天气合适的时候,将这两棵银杏树移栽到爷爷的坟地上去,准确的说是移栽到我生后要待的地方去。同样是栽树,二十几年前,父辈人扛树苗、人担浇水,现在全部被车辆取代,父辈人栽种树的艰难和吃力,在我这一代人身上略显轻松。即便有了车这种替代劳力,对久不干活的我而言,挖坑、栽种、围挡、浇水的一套流程走下来双臂已然无力,眼观到身动,亲身经历了才能略微触到祖辈们种树栽树的艰辛。

   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,心中的执念才会愈发的强烈,哪怕心之所念不被周围的人理解,身体被数不清的俗务所缠,那个念头还是会时刻提醒着你我,折磨着你我,既然是执念,把念想完结了人自然就走出来了。时过境迁,我扛起了植绿种绿的大旗,重走父辈未走完的旅程,完成父辈未完成的执念,一世一轮回,一树一世界。

    (刘波 神南矿业)

 

上一篇:刘彪诗歌——《归园田居梦》 下一篇:煤炭库存高企价格走低 进口煤限制政策重启